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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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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祭奠堂前-----小林镇话题 [复制链接]

从武汉坐车到随州北边,有两条路,我已经走习惯了。一条是从湖北绕过河南信阳,再绕到湖北,距离随北就非常的近了。另一条,走湖北境内路线,从武汉直到随州,再转车至北,在地图上看,我居住地方紧靠着河南与湖北两省的交界线,在这交界的地方,312国道从东而来,直穿小林镇的主街,向西,便望不到尾,武汉,信阳,随州,这三座城市,踞三个点,成一个三角形。我的行车路线,就是顺着这个三角形,而随北的小林镇离河南的信阳又是那么的近。
全国走一遍,路过小林店。镇上的人这样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多地方都有个“店”字,我从信阳转自湖北的时候,就知道有驻马店,吴家店,我从小林镇再到随州,除了小林镇也叫小林店外,向南,有草店,殷店,万店,余店……这些镇真像个开商店的,顺着小随公路,或左或右的卧在土地上。
后来,乘车的经历让人熟悉路途,走省内线较远一些,车费自然就多出许多。我走了三年,却仍然选择在省内周转,尽管我要为这种选择付出高出一半的费用,可谁知道我心里想的,却是好顺路在随州市内去看看我的爹爹们。我只是去看看,很少带什么礼之类的东西,尽管我二十多岁了。我觉得,去看看,比送去东西更有人情味。二十年前,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数年后,我懂事的时候,那个叫后大胡子的爹爹,从随北穷山村搬到了随州市内,在火车站里当上了搬运工,接下来的日子,往随州城里居住的,又去了几位后氏人家。
再者,我从这条长线里,还能遇上我曾经的同学,许多年以后,我们都从小学走散了,分布在四下的城市里,偶尔坐上这个充满乡音的客车,那别有的一番滋味,只有亲身走一遭,才能体会得到。听说我的同学中有考进了军校的,还真想遇上他们。
而我就选择那种坐车时间长的征途,好让我在沿途看看随州那一路的乡镇,起了什么变化,毕竟,那里有自己的家呀。以后每次出门,我非要绕着圈,从小镇转到市区,再往远方的武汉去,我的父母,因此,也就多得点路费给我,我为这条路多付出的车费,只装在自己心里,长大会挣钱了,还给他们,我常常想。也许不应该走弯路的,可我真的是想看看。
我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也只有自己能接受,换作别人,那才叫傻帽儿。

冬末,我回到随北的小林镇上。
天气有点冷,偌大的一个候车站,却看不到候车的人。空的“麻木车”车子在场子外静静地候着。我们这些坐车的一下客车,他们便把麻木车开过来,围在大客车的车门口,一个劲地叫——坐不坐麻木,坐不坐麻木。

“最近油价上涨了,我们去竹园村,运一趟人,都收八块钱,不信你去问问他们。”我向一个车夫打听去竹园,问价后他说,“再看看你们那里的车路,要不是那么多的大卡车进进出出,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太难走了,三轮车小,人坐在里面,还担心吊胆的。振荡的太吓人了。”车师傅都这样补充说。我坐过几次,晓得是那种感受,他这么说,完全是多余。
好,八块就八块,谁都不容易,一向少和他们还价的,我就这么着上了车……在路过312收费站时,几辆载人三轮车也静静地等在那里,他们那空空的车子,一辆辆地,张着饥饿的大嘴巴,就是不见一个来乘坐的人影儿。麻木车,也只有在这偏区的小镇上还在被人开着拉生意,在随州市区的街道上,我已经没有再看见过有麻木的影子了,听说,市里为了整化市容和形象,对交通工具,作了新批示,麻木车,瞬间从这座古城里消失。但在乡下,它的影子,仍然存在着,为了生计,总得有人选择开它吧。要不,我回来的时候,坐什么车到乡下呢。
快走近家乡的路上,越过“福鑫石材厂向里2K米”的招牌,路更不好走了。破的厉害的车子,和坑坑洼洼的泥公路,让我一直在想,他们的生活,真不简单,可这路,咋就没有人修一修呢,难怪车夫报怨路难走,还一个劲地加价,以保油钱。

时间一晃,我在家呆了十来天,再过几天,就要过农历的大年了。

冬天的太阳,弱弱地,柔柔地,照着这个宁静的山村。我站在后山上,看远处的高山和近处的屋舍与村落。向西山看去,高高的玉皇顶和祖师顶两座大山,模糊地映在视线里,向南,擂鼓台那座茶山,挡住了更远的视线,那边草店镇的风景,被山体的黑绿色挡住。位于东南,只有一座高过茶山的大山,从草店镇的地盘上突兀着,而正东,都是低矮的小山脉和夹杂在其中的屋舍,向北,是座座小山,和稀稀拉拉的松树。枯黄的野草,在四下里散着,没有半点生机,只有漫山的绿树林,略显得有点景象。村子里的鸡叫和狗叫,似乎听起来也那么的无力。整个大地和山脉,像被一层雾罩着,几分茫茫的印象。冬日的风,带着点寒意,有一阵无一阵地吹着,路上走着的人,不时地紧了紧大衣。站在老屋后山上四下里看,低落的村庄房舍,相互交错着,早已不时髦的红砖墙红瓦盖的屋子,虽仍然在那黑瓦屋群里显眼,却早已不为人所欣赏了,可是泥巴墙黑瓦屋,还占着一个相当大的比例。在新村的新房子门前,村里的香菇大棚多了起来,这当会儿,时不时还从棚里钻出个人来,那是在里面的看苗育苗的。冷天里,棚上面都还盖着着黑色的遮荫网,既保着温,又防风吹起里层的塑料薄膜。再向西看去,频频而来的火车,在宁西铁路线上,飞驰着,这个小村一辈子的宁静,在这一年通了火车,再看看那新农村的规划,还真有不少村户,是从旁队里搬迁过来的。他们住的房子,落点在宁西铁路的轨线上,于是,他们被迫另择家园,也许他们可能到死还要住在山头上的土屋里,但宁西铁路占用农家的土地而发放的补给金,让这一带农民,有了足够的钱来盖新房。于是,这个叫竹园的村子,从远山上看,有几个亮点,那就是住的房子,特别显眼。二层楼,在这一年,突地而起,顺着通向312国道的一条泥路走去,便能看见排排的新房子。从桐柏山腹的村落里走出的农民,路过竹园村,也惊讶了这个村的经济,啊,看他们,房子盖的可真快。刚刚通车时的宁西铁路上,也常常见着大人小孩子走在铁轨上,四下看看周围的山庄,不由生得感慨,毕竟火车通过这个村,让人惊喜呀。还是国家对咱老百姓好,靠自己去挣钱来盖房子,还指不定得等到哪一年呢。那阵子的火车开来时鸣笛声,好像是为这个铁路旁边的农民奏着欢歌。南方周末报从1998年起,在中国的大地上选取了3个点,试图通过连续观察10年的方式,记录中国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而河南唐河县这个被设定为中原三点之一的小县,终于有条铁龙飞向了它,而这列火车路过这个竹园村,留下来的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们住进了新家。而现在的它唯一留下的,是每天准时的呼啸声,让人听来觉得噪了。
天气预报上说,寒流快要来了。
我从大学里回来准备过年的这当儿,却愈发地为这个地方感到凄凉。我一从武汉回到小山村时,就听到了好几位乡亲突然走了的消息。我转眼向北山看去的时候,那山上又多了几座新坟。可马上,我三爹后义又要走了,这都快过年了。这一年,这个小村走了六个人。在这个冬日的天气里,当“铁龙”过祝林乡的“都匀”高架桥时,那鸣笛的声响,像是为死人奏的,这会听来,是呜呜的,没有一点韵律。

村子山包上,后小勇家。
此时,后小勇的父亲后义爹,已经病得躺在厨房那个小屋里的草席上有半个月了,呼吸急促,随时都有走的可能。大姑夫,大姑,一直轮换着伺候着他,好长时间了。小儿子后小勇在他病危时看守了一段时间。关键的时候,小勇却去了广州。可是他父亲,眼看着,说不行就不行了。后义的哥哥后国民,来看过一次,还有后义亡妻的娘家也来看望过,别的,就没有人了。后义,是一个脏到让人无法靠近的人,他能走动的时候,家里,让他搞得不成样子,邻居从他家门前走过,老远都要捂住鼻子,屋里和没有院墙的门前,烂臭气味飘散地太远了。真无法想象,大姑和姑夫是如何呆下去守着地上的三爹的。
好在是他的姐夫,换作别人,谁愿意守啊。
三爹,他是病成了疯子的,是病得差点走掉但又活过来直到现在又有了一年时间的,现在,恐怕真的不行了。村里人说,他这样活着,是受罪,真不如走了。头一年,他病得太吓人了,大家见了他的面,看他那种样子,像个非洲人,连面色,都是黑的了。住院后不久,搬回了家,暂时住在镇上他哥哥后国民那里。
后国民,我照例以长者排列的辈分叫他幺爹,像这种叫法,在这个村子里,能找出一大串名字来,而他们,就马上要一个个的走出来了。

这里刚刚提到的幺爹,他现在开的店是一家专门理发的,他从小乡的老屋搬到镇上,有十多年时间了,手里也有了板,加盖了楼层,二楼开了旅社,靠着小林镇上好的地理位置——小林车站,他家的生意,很不错。
三爹需要休养的那阵子,住他楼下。但他哥后国民,不让他在发厅里出现,怕来的客人害怕他的样子。他非常的胖,有着一个像如来佛像中那样的肚子,在他没有被检查到他这种胖是一种病时,他非常的能吃,抵得上两个半大小伙子的饭量,他要是去了哪个同门上,好像谁都不太喜欢,但大家,谁都不知道,他给人的这种能吃的印象,是一种病,正常的人,哪有像他那样那么能吃的。我回来的时候,我哥哥一直只有一句话说他的情况:胖,是他的病。这是后小勇和我哥哥一起在广州打工的日子里,后小勇说给我哥听的,而后小勇年龄和我哥差不多,他们俩在广州,虽不是一个家里长大的兄弟,但足足胜过亲兄弟,可是在我眼里,他们俩的思想认识和生活理念的反差,存在很大的距离,我哥哥只不过比他多上了几年学,可也还是没有中学毕业,而后小勇,小学还没有上完,他俩留给人的印象,虽说不一定非得跟上学的多少扯上联系,但却让我想的太多太多,两个人同样是哥哥,相同的工作环境,却容下着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被运回小乡村的后义的身旁,现在就只有我姑夫。这几天,来看他的我的幺爹,从镇上到老故园来,进了屋,一个劲地埋怨小侄娃后小勇,自己的老爸都快要不行了,还要往广州跑啥跑的,万一这会他真不行了,断气了连看最后一眼亲人的机会都没有,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啥事,在这半会儿,也得放放啊。
还有什么会比有病更可怕?三妈去世后,他就成了一个人住,儿子和女儿都在远方的城市打工,二女儿住的很近,于是他常常步行,晃悠着到女儿家。夏天里,他给人的印象,总是敞开着前面的衣服,露着胸脯和肚子,完全不注意一点形象,被太阳晒得就像理发用的荡刀布一样,黑的发亮。大家以为他真的是正常的胖,他那种相貌,村里有人说,他要是去装一个和尚在外游动化缘,还真的像。他真的有点佛相,头大,体胖,还总留个光头。
腊月二十早晨,我和哥哥还都在睡觉没有起床,随北的冬天,冷得够人受的,习惯了不起床,不到九点,怎么都起不来。
哥哥听到他的手机响,已是九点多,我俩都开始起来,下了楼。
哥哥接到短信,是后小勇从广州发过来的。“我大爹打电话来说,我爸不行了,永福,你去我家帮忙照看一下,我很快就回来。”过了好半天,哥哥才在楼下对我说,“鹏远,你去三爹家一趟,小勇说,三爹走了。”哥哥脸上的那种表情,显得很不寻常,他语气沉重的对我说。我一愣,很吃了一惊,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从广州到随州,得十八个小时的火车,要是好的话,后小勇可能能及时回来。你去的时候,他那需要帮忙的,你看个眼色,能动手的动动手,把车子也骑去。”他又补充接着说。
“我这就去。”,我从家里推出车,上路了。哥哥站在门外看着我远去。
“快洗洗脸吃饭,人家都吃完多时了,饭都温底了。吃完饭,再理一理,等十点半,我们就去你叔家,去晚了,要是人家姑娘家在那里等着,不太好。”忙家务活的母亲对向厨房走来的永福说,说完,她去了正屋,准备今天打对象送人的礼品去了。
一个是马上要去打对象的小伙子,一个是马上要断气的三爹,哥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有对母亲说三爹不行了,只是很慢地从水井里提上一桶水,开始洗漱,厨房里的饭菜,没被动过。今天这一次打对象,是他第三次了,他已经是二十六岁的人了,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好像没有好心情似的,他更为勇哥感到痛心他在还没有成家之前,没能有了母亲,现在这会,父亲又不行了。这会,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还真担心他去见了女方不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在故园老邻居汤行进家,正在准备打对象的午餐,我的王婶婶,是她为哥哥作的媒。她住的位置离现在的后义家只有三百米远,站在他的新家的门口能看得见后山头上的我三爹的房子,一年前,他也是住在山头上,和三爹相对,中间隔着的是凹下去的田地,和一大块鱼塘,现在的婶婶住的,是农村新规划的住房,排在西头第一家,全部是她那上大学学成功的女儿寄回的钱供他父母盖起来的。老俩口,说实在的,还不想从山头上往下搬,说是在山头上住习惯了,可是住在山头上,又太不方便,拉点东西回家,还要扛着东西上坡。后来,还是在山脚处辟开了新地,盖了新家,他女儿曾对她们说,住在分路边上,交通方便,说不定什么东西时候有钱了开辆轿车回来,停也有一个停的好地方啊。婶婶和大叔是家庭里的两个主要劳动力力,虽说不为子女上学的费用发愁了,可是在这年末,还是忙不过来,因为他家自己还开了酒家,酿酒。似乎大家叫他的酒为行进酒了,每年过年的时候,我父亲都在集市里的酒行里,买他的酒,灌回来,留到新年里陪客喝,村子里,好多都是这样,于是,在酒生意上,村里人是邻居,又都是老客人了。今天在她家为哥哥相亲,我们都管这叫对老亲,他家和我家是有过几十年的邻居历史了。这半会要来打对象的女方,是河南那边的,婶婶的侄女,人很不错,是位老师。这事准成,有几十年的老邻居作媒,这事岔不了,大家都这么想,都充满着美好而又很大的希望。婶婶对这次说媒,更有把握。
父亲,一吃完早饭,就在屋后大棚里忙着,自己家种的香菇,真让人着急,马上就快开春了,还没有出多少菇苗,他一边忙着,一边抽着烟,眉头皱皱的。棚里的床位上,收音机正在播放今天的天气预报,这对菇农太重要了。每天早晨,后德国就问他:“义国啊,今天听天气预报了啥,气温咋样?”。后德国掀起大棚皮膜,对着侄儿说。
我和幺爷后德国两家的香菇大棚靠的很近,父亲从棚里走出来,一边笑着说今天的天气,一边走近后德国。“来,幺爹,抽根烟。”父亲说着便习惯地递出了一支软包装的金蝶烟,并打着了打火机,幺爷笑着接过烟,燃上了。两个菇农都在品烟中,忙着,谈着话。父亲说着又开始咳嗽起来,他烟抽得实在太多了。原来居住的那个竹园村里的人,能戒烟的,都戒掉了,就他还抽得厉害。母亲一直劝他不要吸,可他偏不听,说等到咳嗽得动不了再戒烟,让人听起来简直就是笑话。幺爷忙上了,父亲又接着抽了一支。
头上的宁西铁路线架桥上,火车已经来回走过四五次了,一次一次地重重的声音,盖过了谈话声。此时的太阳,又上了一竿子高。
自行车在泥路上飞一样向老屋骑去,穿过街心,路过有轰隆轰隆声响的福鑫石材厂外墙。
我急急地绕过舅舅家,把车停放在他家门前,来时穿的黑色的裤子,过了这一趟公路,像是在地面上滚过一样,沾上了太多的灰白泥尘,一个石材厂门前那条路,四下里飞舞的都是灰尘,重重的推石机和运石机,每天都来回地走过十多遍,泥路夹杂着大理石的粉末,在开过车辆北后,顿时起了灰蒙蒙一片,我路过时,一口气忍着只到冲出浓“雾”。
下车之后,我向山坡头上的三爹家走去。真不敢想象,躺着的三爹是什么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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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园村,自从在大生产队里开展了土地新规划会议以后,新农村,有了一个概念,那就是,要住进新家。家家户户,愿意盖新房的,直接分配,能满足要求的,通通给予批示。像是家家户户要盖成二层的小楼,还要迎接一个什么名堂的视察工作什么的。现在十之有九的农家旧院,都推倒了。老房子上的好的红布瓦和黑布瓦都用在了新房子旁的小屋上,盖猪圈,小厨房,还有厕所,都有了用场。红布瓦,还好几毛钱一块儿有人抢着买,有的村户不用的老屋,自己把瓦都取下来卖了,一间房子的瓦片,都卖了好几百块钱呢。旧房子推倒了,又都推平了,在里面种菜,几十年的老屋,地底,还真肥,种菜,再好不过了。一下子,老屋,那些在山腰山脚的,都成了菜园子。竹园村里的那段公路一旁,一路走来,都是菜园子。
我把自行车停放在四舅家的新房子外面,看着她家香菇大棚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八成是舅舅不在家,我就推开她家铁大门,进去了。
舅妈在厨房里屋里烤着火,就她一人在家。我进门说明了来意,便顺着她家的屋檐,向后山坡上跑去。

半山坡处,杨成家的白狗飞也似的从他家院落里跑出来,狂叫着向我追来。我只好突然停下,生怕被狗咬着,只好用这种突然停止的最好办法回避了它,这一停便把狗子吓了倒退好几步远。杨成从屋里跑出来,对着他的白狗大喝,咋咋,狗那种!白狗一听主人在喝它,便摇头晃脑地向他走去,我只看了杨成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他也冲我笑笑,便把头扭了回去,那种眼神,是我在以前看见他的时候里的所有眼神中发现的从没有过的那一种。就像一个知道自己死了父亲的小孩,在学校家长见面会上,有个相同年龄的同桌对外人说,我的同桌,他死了父亲,他只听说这句话时的那种眼神。尽管他父亲还活着。
在这半会,他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听家里人说,他父亲现在还在牢里呆着,今年快过年这几天,年货都还没有买上一件,他家里有了从未有过的冷清。杨成的父亲,我家,还有汤行进(我叔)三家共同包着的在后山低地里的一块鱼塘。而杨成的父亲,就从包了鱼塘之后,一直当着鱼贩子在小林镇和祝林店的两个集市里卖鱼,往往从集市批回的鱼,在两个集市间的路上和村里就卖光了,他就是这样维持着家庭。可是,他却在最近一次去远方河南购鱼的途中,出了车货,开车撞坏了别人,家里拿不出昂贵的医药费赔给人家,杨成父亲就这样被扣留在河南省一个派出所里,还得几年牢期才能出来,钱,出了牢后,还是得照旧陪赔偿别人的,可是现在的他家,拿不出钱来。而现在的杨成的父亲,在黑屋(我们这里叫“坐牢”)里已经有段时间了。我看着杨成低着头,我又不由心头一紧。怎么坏事,都往这个村里人身上落啊。
杨成的奶奶是相信迷信的,每个周五都做仪式,周围村里的老婆波,老妈妈,还有老头,加上他自己一家人,逢周五都在他家开会,一个大院里都是主啊,保佑啊之类的口词,好奇的我曾在她家看过,都让我觉得云里雾里的。村里人都知道她家信主规模大了,这也就传得远了,她是出了名的,不过,比起那个“大善寺”那个名字,又差得远了。这半会子,她的儿子在外面出事了,却不被说成是受到主的保佑,村里有人开始嘲笑她。
她信迷信,自己说迷信如何如何的灵验,怎么这当儿,不能保佑家人平安?冬日里,在迎接新年的脚步声到来的最后几天,一家人脸上布满了愁容。
就这一时半会,路过他家,想起这些来,不由一叹,可这冬天,阳光本该是温暖的啊。不过,天气就快要大变样了啊,种香菇的村民见了面就这样说。

进了三爹家那没有院墙的大院,我看见爹爹后国民,哥哥后小栓,我的大姑夫,我成爹(后国成),我二爹,都在三爹家的厨房那个小屋里。一进门,恶臭直直扑面而来。
三爹躺在草上,裸露着肚皮,全身肮脏的像是在粪土里爬过的,一双大脚和粗腿都在破破烂烂的碎布片下包着,肢体稍宽的部分都露在外面,整个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初秋时分的薄衣。他的双眼,紧闭着,只是嘴里还有点翕动,从肚上的一上一下那里,还看得出,他在呼吸。大姑夫,静静地半蹲着,在他旁边。
半个厨房里的地面上,还有着没有清理的人的粪便,窄小的厨房里,臭的足以让人想呕。真不知道,他在这里是怎么过的,大姑夫又是怎么守候这个微微欲息的病人的。
三爹身下的棉被,还是从镇上他弟弟的旅社里拿回来的,上面都被三爹爹弄的不成样子了,屎和尿,显而易见,不容入目。这么冷的天,就是一个好端端的活人,这么躺着,也会冻的受不了,更何况一个病人。这间小屋里连个坐的都没有,看来是没有多少亲人在这里呆的太久,几个人就这样在里屋里站着,看着棉被一起一落,慢慢地,越来越弱。
生前的三爹,是咋过的哟,现在搞成了这个样子?!

我站在爹后国民旁边,他向我看了一眼,小家伙来得是时候,我们把他抬到正屋去,你,他指着我,到他脚左边,你,他指着后小栓,右边,抬腿,大哥,他对着我大姑夫说,到这边来,二哥,他对我二爹说,来这边。
他一一地说,唯独没有说我成爹。
三爹一直没有睁开眼,嘴里开始有了点动静,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想要说话。大家正准备动手,又停下了。
过了好大一会,只见他的嘴在动,却没说话。
是不是要喝水?后国民对大姑夫说。
大姑夫就贴近他,给他喂水,我看见他嘴巴都张不开,汤匙里的水送到嘴边,全又流了出来,大姑夫拿着一块早已肮了布,从他的嘴角边把流出来的水抹去。
又过了一会,没有大的动静,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在最后的平静里,听到了要把他抬到正屋去的声音。
他今天再也活不过来了。
冬天的冷气,让我们这几个大活人,都觉得招架不住,更何况,他的身上,只是片片的碎布,冻也会冻死啊,可怜,亲人啊,都哪去了,还是一个大家族呢,怎么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得?也只有我们后氏大家族最清楚,他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外人看到这,还以为这地上躺着的,他是谁啊?我的天!?
接着,后国民不再等了。动手吧,大家动手!他说。
于是,五个大男人,两个抓手,两个抬腿,一个扶背,一个呼息微弱的人,就这样被抬到正堂的草垫上。
只要一个人被抬到正堂,八成上,大约就是说,他不行了,永远的不行了,大约之期来了。
于是,我们几个抓手抬脚的人,手上都不同程度地沾着了恶臭和黄色的水状物,我手上,也沾上了,那东西里面,还有许多细菌,臭得我招架不住了,一股要呕吐的热流,直直从胃里往上涌。
成爹,双手插在裤腿的口袋里看着大家,看着躺在地上的三哥,他一直站着,没有动手帮忙抬,像个局外人,只是他的脸色,也十分地难看。大家都站在后义的周围,过了一会,成爹只说了句,三哥啊,走到这一步,真是造孽啊。后国民看了一眼后国成,没说什么,又转过视线,直直地看着地上这个微微呼吸的弟弟。他伸过手去身上把他的衣服整点了一下,把裸露在外的皮肤用已经肮脏了的被子盖住。
大家一直这么看着他,看着一个人临近停止前最后的呼吸。
这样活着受罪,真不如走了。可能有人这么想。看他从去年死亡的线上回转到现在的生活,哪像正常人过的。
自他从弟弟家跑出来,就一直在四下的村落里流串,像个要饭的,把后氏人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他可是有儿有女,有兄有妹的人啊。这在外人眼里,不知道会怎么说我后氏人家哦。
可是后氏家门上,在他一直不在家的流落日子里,可真也没有谁来关心过他。
后来,病倒了,一直倒下了。这一回,永远地倒了。

后国民,站起来,对着大家。“大家洗洗手,去吃饭,让他一个在这。吃完饭,再说”,他说。
于是,大家从正屋里走出来,大姑夫最后一个走,他把正屋门关了,里面黑黑的一片,似乎只有一种不均匀的呼吸声。
这几个人,真能守,早饭?现在都十点了。
我跑向山坡下面三十几步远的鱼塘处。满塘的水,都是肮脏的,水边上,牛屎的渣滓,随着水面的风吹着,一浪一浪的,后山上的松树,那几抹绿色,在一荡一荡的水塘面上,只有绿的模糊印象,可是,塘水,黑的,绿的,牛屎的褐色,混合在一起,我还是弯了腰,很快的洗了手。脸色,这才感觉好了点。
几个爹们去二爹家吃早饭,我顺着山坡回去,也没有跟他们说一声,他们以为我吃过饭了来的。
我来的时候,也没有吃早饭,现在也没打算回去还吃。我顺着坡下,向西走去。成爹顺着公路,向他家走去。

我去舅妈家赶车,先去了她院里的水池旁边,拧开自来水,又把手洗了一遍,接着就在她屋里火盆边坐了一会。
舅妈正在织毛衣,看样子好象是给舅舅织的,我也没有问,有好多次,我在舅妈家都看见她在织毛衣。
她给我倒了一怀茶,又把为过年买的大西瓜子装了一小盘端了过来。
“坐着没事,抓着吃”,舅妈笑着说。我就和舅妈坐在火盆旁边说着话,聊着天。
“表妹她今年过年回来么?”我问。
“也不知道她回不回来,她在广州也没有打电话到家里,说不准。春上,送她走的时候,我们都再三叮嘱,管得在外头抓得到抓不到钱,今年过年都得回来”,过了约有点燃一支香烟的工夫,舅妈才回过话。
“怎么老是看到小表弟小雷和一帮小娃子在一起玩,他那么大了,还没有玩够,还像上小学那阵子。可要在后头督促他学习啊,初中,也很关键”,我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着说起话来。
“他就爱疯玩,尽他去”,舅妈管不住他,她总这样说。
“我刚刚在后山坡上看小雷和杨成的弟弟在一起玩弹珠,我从他旁边经过,他都没看见”我笑着说。
“你舅舅说他,他听不进去。你舅舅又不舍得揍他,随着他的便,他学习也是马马虎虎,你舅舅还指望他考上大学呢,我看他那样,怎么看都不像,现在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上学,他姐姐,连个初中都没有完整地上下来,就跑出去,跑到广州那边打工,下学那阵子,住在小林街上的老师跑到家里来找学生,要你表妹去学校上课,她在家哭哭啼啼地不出来。连个老师的面都不见一下。以前你舅舅总在家里说,要是她成绩太差了,干脆就别读书了,跟别人一起出去打工,说也是的,她就成绩跟不上,就不想上了,说不上了,还真的就不上了。现在,还不晓得小雷这初中上得下来上不下来呢”舅妈半笑着说边织着毛衣。
毛衣已经织到了袖子上来了。我没有问,是织给谁的,不过我身上穿的有一件,还是她在家闲着时候织的。她手巧,我母亲在家的活儿多一些,没有太多的时间扎线,总拿花鞋垫到她家来,让她用缝纫机上线,我鞋子里的垫子,都是她用缝纫机扎的。
我舅家,在村里也没有挣到多少钱,今年,他不也种上了香菇了吗。
“还是——得好好管管”,我缓过神来,缓缓地说。
“杨成的弟弟好玩,是他还太小,他的父亲——”舅妈压低了声音说“他的父亲还在派出所里呆着呢,他家里没有人管他,他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他妈妈,说他啥他根本都不听,不过,杨成的学习,倒还好一点,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舅妈接着说。
“是要让他们上点学,是得有点文化,起码得上完初中”,我带着点遗憾似的说。
“鹏远,快毕业了吧?”,舅妈问。
“快了,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谁一问,我都是这么回答。
可是谁会知道,这个一年半,在我身上,一下子变成了半年。(后话)
煤炉上,烧着的水已经听着在叫唤了,估计是要开了,我站起身。
“舅妈,我先回去了,家里还要帮忙呢,我爸爸一个人在棚里忙,我回去帮着看苗,我家香菇棚里的香菇还有好多没有出苗,着急呢,听说,过了春,香菇就不值钱了。我得回去了”,我担心似的说。
“那这样说,我就不留你了,有空就到舅妈这来玩。要不是这样,晌午,准备留你在吃午饭呢,你舅舅过一会就要回来的”。
“不了,舅妈。今天,我哥哥在村里打对象,我妈也来了,就在那一家”,我站在舅妈门前指着西头那个二层楼对她说。“家里就只有我和我爸,我奶奶,我还要回去做饭,还有别的事,我听我叔汤进军说,我哥的这一次打对象,很有把握成功”。边说着,我把自行车边往路上推。
舅妈也跟着后面,走在门前的公路上,“又在打对象,那女的是哪儿的?”舅妈在后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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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在后面这么地一问,看来,我得向她讲述一番了。不讲,像是不尊重长辈,哪怕说一两句也行。
我想,因为三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家总要有人再来竹园村的,再说有的是说的时间和机会。
我就简短地略略说了一下。
终于可以离开了。

顺着原路骑着车回去,并没有在半路里遇上哥哥和母亲,路过汤行进家门前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他家门前停放有车辆,估计是,女方还没有来。我没有放下脚步停下车,也没有看见他家有人在屋外等候,只是大门半掩着,大约是在里屋里正忙着吧。

冬天,上午的太阳,仍然有那份柔柔的感觉,一并照着这一块小天地,马上,将有一对新人在这里出现了,我更加满怀着希望,真的希望能成功啊,我的哥哥,这将是第三次跟女孩子见面了。
我一直骑着,想着,蹬到了家。
回到家,哥哥站在门边上,母亲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放在大桌子上。两个大袋子,里面放的是相同的礼品,都是一瓶酒,一包糖,一袋点心,一袋沙果。大袋子,因为时间紧,没能及时在小林镇的大街上买回来,小乡旁边的集市里,没有这么齐备的礼品用的包装袋子,母亲只好临时用两个黄色的大方便袋子装着,乍一眼看上去,略有点不合适,可还是用上了,母亲说,以后再补他袋子。(礼节的必用品)
“三爹怎样了?”,哥问。
“只有呼吸,随时都有走的可能”,我说,“我们几个人已经把他抬到堂屋里了,几个爹爹还在那,我跑回来了,那儿要那么多人,也没有啥用,咱家还有事,我就回来了,大姑夫一直在那守着”。
哥哥脸色一沉,没有再说什么。母亲走了过来,“可以走了,我们住的近一些,总不能让人家女方先等我们吧,把东西提着”,母亲对哥哥说。“中午,你做饭,就你们三个人在家,炒什么菜,都有现成的,不用往菜地里跑,我们去你叔家”母亲对我说。
“嗯,我知道”。我点了一下头。谁也没有对母亲说,三爹咋了的。
我看着母亲和哥哥走出家门,向竹园村走去,走向汤叔家,我看着他们,直到走了好远,我进了里屋,心里一直默默重复着那个希望。为了一个成功的希望,已经把我的父亲母亲折磨地变得憔悴了。

昨天夜里,大家还在想,母亲要不要也随着一起去,住对门的二舅妈,二舅,还有我家几个人,在火盆边边聊天边说着明天的打对象的事,今天,母亲还是决定去了。
同样,是为儿子打对象,那次因为父亲陪儿子一起去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好事情没有成功,不在说了。可总的说来,哪有第一次老公公(后来成为老公公)和儿子一起去看儿媳妇的,父亲再怕被母亲埋怨,怕自己一沾酒便把事情弄得更遭,这一次,说啥,他也不去陪了。要去,你去,女的饭前好说话。老汤不是说,女方的妈不是也来了吗,你们都是当母亲的,好沟通啊。父亲对母亲这样说,就再也没有别的话。
“要是他侄女的老爸爸也来,我去,还像个样子“,父亲又接了一句。母亲瞅了一眼父亲,“就是女方她爸明天也来,这次,我也不让你再去,看你那幅德性?!”,母亲对着父亲说,像有点不满,这种不满的情绪,是从上次的打对象失落里,留到现在的。
可母亲也犹豫是她自己去,还是叫我对门的二舅妈去陪我哥去打对象,她也犯难了。火盆旁边,母亲想对二舅妈说,看她愿意不愿意明天去。
这样,哪怕是商量,谁都不敢轻易答应:好,我去,或者,我不去。谁都在用另一种说法极力地解释自己不去的理由,然而,理由,说的又都是实实在在的。
“你是孩儿他母亲,这打对象的事情,关系到儿子一生幸福,第一次见面,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我去,那像个什么啊?”。二舅妈对母亲这样说。舅舅,也这样表述着他自己的思想:“小孩的妈去,至少人家女方,能第一眼有一个大体的了解,再说了,你家和汤家,又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他慨然想为你家的这个小孩子操这份心,起码,是有一定把握的”,舅舅这样说着,大家听着。可是,那个夜晚的聊天,哥哥不在身边,他却在睡觉。
只要有父亲存在的聊天场景,绝对,哥哥一言不发,或者不出面。
正是这样,许多可以从聊天里的谈资中学到的农村的礼节和生活语言,哥哥,输在了这一环上。这正是我家的影子。
我哥哥不是善谈的行者,更不是语言上有障碍,他给我的,是我越发觉得,有点东西,值得往下写下去。
而我父亲的意思,说,要是他,他指的是我哥,能说会侃,看大体的话,这次打对象完全可以他自己一人去,唉,父亲只是叹气,谁知道,他在外打了几年工,变成了现在这个鳖样,这样的话,父亲一说出来的时候,就要点支烟来抽,满脸都是愁云。我在这个家庭里也不是沉默的看客,偶尔,我也说上几句,算上是,我这大学不是枉费和白读的。
连我也不明白,我哥在广州四年的生活,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比我还沉默三倍的男孩,至少在家里,在亲人面前,在面对面的笑谈里,他让人看不到那种随意。
可是,在与邻居,在与同门上的爹之辈的家里,爷之辈的家里,他还是有说有笑的,让人担心的,是他在面对陌生的女孩子,那些要将成为和他打对象的女孩子面前,他的拘束,他的无语。这已经从第一次第二次的打对象的经历里总结出来了。
当一个人存在的问题,被直接指明了,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而解决问题,却又像心头上再次悬着一块石头。
一个人的性格,在短暂的时间,不是那么容易说有转变就有的,如果有,那可以称为奇迹了。我不禁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一个从家庭里的阴影里造就出来的性格,我还用了更长的时间去试着改变。虽说这跟上学的多少扯不上太多的联系,可这个家庭里,有两个这样的孩子,让人觉得可怕。

他们走了,家里就只有三个人。
年老的奶奶躺在床上,那是最安静又最不舒服的地方。父亲在香菇棚里忙着,一直没有回到屋里歇会。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我要准备午饭了。
二舅妈从对门走过来。
“鹏远,你妈今天去了没有?”二舅妈进了里院,我正在洗菜,她对着我问。
“去了,有一个多小时了,估计这会正聊着呢”。我笑着说。
“让我说,她也就是的,给儿子打对象,自己一个亲妈去看媳妇,不比谁都还要好?她还叫我去,我去像什么?一个舅妈,再说了,我也不当家,去了也只是一个陪客的,昨天,我还真不敢答应你妈。”二舅妈带着变化的表情,说了这几句。
“我看我妈那个样子,好像有点不想去,她都变得不想再操心了,说是,这都算在我父亲头上,是他的儿子,他得操心,我爸总说我妈头脑简单,想事不周全,没读过书,没有文化,可他文化也不高,还一个劲地责怪,我妈就越来越对家里的事情不太热情了,好在今天,她还是去了。”我想到啥,就说了啥。
“男方这边,总得有一个亲人去,你哥哥那种性格,是要得个人给他引路,要不,像上次那样,看把事情弄的,还折腾了那么多的人,终了还没有搞成。那你忙吧,我也得回去做午饭了,你的表弟表妹他们今天从他姥姥那回来了,我过去了”,二舅妈回过头,走了出去。我看着她走出门外。


接着,我开始炒菜。
奶奶从她的屋里拄着拐杖,她眼睛看不见,顺着墙根摸进了厨房。
“刚刚说话的,是哪个啊,鹏远?”奶奶站在厨房门口,面对着里面问。
我一看她要进来,就过去搬了把椅子过来,让她坐。
“喔,刚刚是我舅妈来了,她说,我的表弟表妹们都回来了,叫我有空一起出去到双河水库大坝上去玩,他们好久没有去了”我撒着谎边炒菜边说。
对奶奶说我哥哥的婚姻,没有必要,她老了,也不用操这份心。
“大冷天的,往那水库跑,夏天去,才有看头啥。现在去,有啥好看的?”,奶奶慢腾腾地说。
我一听笑了。没有接着往下说。再往下取乐,没有意思了。奶奶年纪大了,在家里,我还和他说说话,我母亲,一句都不和她说。我父亲,对她说话,还轻重交错,总是有火似的,说话像啄人。我在家还算好,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可就是,我和哥之间,很少有话。像两个陌生人刚刚认识那样。奶奶过来问话,我都接着,但不都说实话,她操不操心,都不影响这个家,这个家根本就用不上她的操心。


现在快十二点了,饭差不多好了,我准备去叫父亲回来吃饭。
这时,从正屋里传来快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个人,一直跑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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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汤小龙。
汤小龙,是我叔汤进军他弟弟的小儿子,上学很用功,今年七月份中考,他和村里的张晨龙一起,给这个村带来了惊喜。本想进市二中读高中的张晨龙考了高分被市一中录取了,虽说市二中给了他除去书本费外一切费用全免的好条件,但还是最终被一中挑走,当然前提条件比二中更好。汤小龙也以好成绩考进了市二中,学校每月还给他的生活发放补助费,他们俩的家庭,在这个村里,有点特别的是,都是瞬间的暴发户,现在,都不存在生活难的基本问题,可这会,他们俩,成了这个村里传为“二龙飞天”,鲤鱼跳龙门的佳话,村里人教育他们的孩子时说,看,人家小孩子在学校多用功,考上了高中,学校招学生时还亲自特意开小车跑到小乡村里来接,学校还免去了学费,这就等于给家里挣钱交了学费了啊,你们可要学习人家呀。
看来,这个村子里,大学生,是有苗头可望了。他们俩,是第二个被轿车接走的学生,让我一下子想起我小学的同学阿海,他的姐姐。她在考上了大学时,也是有车来接她走的,那一段时间,她的事迹,让这一带小地方沸腾起来了,可是这些家庭里,总要有一个孩子,为另一个作出牺牲,或者下学,或者打工。
张晨龙家,虽说,在村里算是有钱的,可是张晨龙的姐姐在上学这方面,就不行,最终跑出去打工了。阿海的家庭,父亲母亲是最本分的农民,阿海和他姐姐能上学,而且他姐姐还能考上大学,是难上加难。村落里的人都知道,她父亲的头发是在一夜里突然变白的,是愁白的,还真验证了那句愁就白了头的话儿。而现在的汤小龙的家庭,又出来了两个上高中的学生——汤小龙和他姐姐汤平平。汤平平和汤小龙能上高中,除了家庭条件好之外,关键的还因为我叔的家庭中有两个特别的人。
我叔汤行进家里,已经出来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成功地大学毕了业,而且被一家公司安排了好的工作,并成为这个村里第一个靠学生的成功来资助弟弟再接着上完大学的先例,而且更喜人的,我叔汤行进家的新房子,是完全由这个上大学的二女儿出费用盖起来的,在这个小村里,就目前来说,还没有第二个家庭能与他家相比。我八伯的家庭虽然也是有一个毕业了的大学生,已经工作在海上,也在向家里寄钱还上大学时欠的债,但都比不上汤家。
我说的汤平兄妹,和我叔家有关,那是因为,上高中之前的他俩的初中文化课程的学习,都受到了叔叔汤行进家的小儿子汤小嵩,二女儿汤小琳在家时的跟踪辅导,两个大学生,辅导两个初中生,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乡村里,也是一段佳话。

我听到急急的脚步声,便向往走,汤小龙已经到了厨房门口。
“小龙,你怎么这会过来了?”,我看着满头是汗的小龙问,“那边有脸巾,去洗一下。”,我接在后面说。
“我表爷呢?”小龙问我父亲在哪,他边洗边说“我二妈(他指我汤叔家的婶婶)说要你爸也过去,一起吃午饭,大家都等着呢,你妈也同意你爸来,你去跟你爸说一声,快点来,你妈还说,你爸的衣服都放在箱子第二格里,要你帮他拿出来,要他换一换再过来,我先回去了”。他说。
“我这就去叫。”,我送小龙出门,对着他边说边向门外走。
急急地推了车,他就上路了。我看着他远去,心里有了底了。我心里感觉到有一种欢喜不由而来。

现在正好十二点。去汤叔家,骑车还得八分钟。
我跑到香菇棚里,父亲还在那里忙着。
我的幺爷后德国正端着饭碗从家门口走出来。
“鹏远,是来叫你爸吃饭的吧?”看着我走近大棚时,幺爷笑着问。
“嗯。幺爷。你家的午饭可真早啊”,我边走边回着话,“上午,香菇的活儿,做的差不多了吧,幺爷?”
“差不多了,下午再做一会,基本上没有了。”幺爷停下筷子说。
“喔。”,我没有再往下说。

“伯——伯!”我站在香菇棚外向里喊父亲,接着又走了进去。
“伯,那边叫你过去吃午饭,是我婶婶叫的,我妈也同意了,你赶快回去换换衣服过去吧。”我对着还没有回过头看我的父亲说。

里屋的屋檐下,对着镜子,我把拿下来的衣服给了父亲。
我进了厨房,看见奶奶坐在那里,在等大家一起吃饭。我给奶奶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递给了她。
“你们怎么还不进来吃饭啦?”奶奶关切地问。
“奶,你先吃吧,我过一会再吃。”,我说。
我又跑了出去,看看父亲还有啥要我再帮忙的。
他正在换鞋。
我从水水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倒进脸盆里,好他用上。
“你妈昨天不是说好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去的么?不是说怕我把事情又弄糟了么?”父亲有点奇怪的问。
大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对这事,人家有自己的把握,叫我父亲去,也不失为不妥。
“那边,一个是他侄女,一个是她弟媳妇。她都不见外,让你过去,一定是商量商量了的,没有啥别的意见。那边又来话叫你去,就是知道你在家里,你不去,还指不定人家怎么想呢?嗯(你)说呢,伯?”我笑着说。
父亲只是笑了一下,正梳理着乱了的头发。心里似乎有了十足的信心和希望。毕竟,这是一场对老亲啊。
家里没有几件像样的好衣服,这一时要表现一下,可找不到像模像样的来。父亲里身的衣服穿得有点脏了,一时没有多的时间换了,只好把外身的大衣扣得紧一些,最后再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时,已是,十二点二十分了。
“可以走了,伯——”,我对他说。我把自行车推了出来,擦了擦底座。
为了儿子的亲事,一个打理好了形象的农民,骑上了自行车,出门而去。这样的机会,人生能有几回?我目送父亲远去。
良久,我回头。嘴里哼着“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回到厨房里。
早已不清楚高架桥上,宁西铁路线上的火车,在一个上午的时间,它来回多少趟了,偏东的方向,呼呼隆隆声音由远到近,远的,听来像是有人在小声讲着话,慢慢近了,越来越听得清楚了。我好像听到了他们在酒席上侃侃而谈,更好像看见了大家都笑容满面。
“快吃饭啦,饭都凉了”,奶奶听到我在唱歌,慢慢地说,“你伯呢?”。
“他——他吃饭去了。”,我想把好消息说给奶奶听,可这会,我只能这样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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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到了下午三点多钟,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哥,都没有回来。我似乎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这一次相亲,真的就成了。
下午的冬阳,在最后季节里,向西山倾斜,把最后的余辉洒在这一个宁静的小乡村里。祖师顶那座大山,静静地看着这些困顿的村落。
五舅妈,从祝林乡西头的集市里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家门前,还没有走进我家屋里,就在外面叫我的名字,我跑了出去。
五舅妈自行车上的豆腐板上,已经空空的了,她中午送出去的豆腐,在祝林村西头绕了一个圈子,这仨小时就卖完了。
“今年的豆腐,准备了没?”,我跑出门口看了到舅妈,她问我。
“哦,还没有去磨呢。”,我看着舅妈说,“好像,我妈说就在我家附近的豆腐坊里磨,十几斤豆子,都准备好了,过几天就去磨的。”
你妈咋不到我那去磨,我家磨的豆腐不好吃?最适合舅妈说的一句话,这半会没有。我一说有地方磨豆腐了,舅妈就没有说别的,要赶车子回去,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要不要进屋喝点水,她就骑上车开始蹬脚踏板了,没有二话。
我回头,在屋内心想,没准,舅妈回去了,心里又滴滴咕咕地说,看,这不,连一个姐都不照顾一下一个当弟弟的,现在家住远了,看不起人啦。
八成上,会有这事,一说一个准。以前住在同一个村子(本不是同一个村子)里的时候,连平常不去他家买豆腐,她都有意见,这会,过年的豆腐,又不在她家搭理,那没有意见才叫一个怪呢?我住在竹国村的时候,我家的隔壁住的,陈师娘家也是一家磨豆腐的,我家离她家最近,去她家买豆腐,是最为正常的事情,而我五舅妈,就有意见,总在被后说我家,不买她家(舅妈)的豆腐,看不起她。
小肚鸡肠,一直在乡村里,见得多。村里人对生活在乡村里的每一个人的性格是十分清楚的,而他们面对这种他们看不习惯的人,他们仍然有他们自己的交往方式和生活原则。
我家离陈师娘家那么的近,当我家要去买豆腐,总不能说要跑到远几倍的舅妈家去吧,陈师子要是知道我家这个样子,不是可能会说,我家离你这么近还不在我这买,还往哪儿去?当然,我的陈师娘嘴里,从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一个村里有两种相同的活,比如,有两个开商店的,有两个理发店的,两个打面的,两个榨油的,只要是有两个,这两家非要在乡村里,闹上一闹。这两家豆腐生意,同样也是这样。
陈师娘家,我叔,是一个年岁稍大一点的人,六十多岁。在乡村里开一个小的豆腐店,一为来年老找一些事做,二来,还能抓点小钱,农村里的人,只要是还能动,好脚或好手,都不会闲着。陈师娘家就是这样。
说实话,陈师娘家磨的豆腐,的确口味不错。

管它呢,又不是我决定的事,想在哪磨,就在哪磨,哪方便,哪好,就在哪。
我舅妈就是来打听我家要不要在她的豆腐坊里磨年豆腐,她别的什么事都没有。她要是真的有事,还真不好。
一直在家里,几乎听多了关于亲戚之间的类似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们一个眼神,可以让人产生厌恶感,他们一句话,可以伤痛到你的心。
舅妈走的时候,一听说没有在她家磨豆腐的意思,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跟她刚刚进屋那会比起来,完全两个模样。

舅妈走后,宝叔来传信了,过几天要回老家打鱼。

这个村子里,宝叔还算是一个有头脑,有点子的人。这几年的婚姻嫁娶,生日PATY,老人下世,频率都很高。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活节奏的加快,宝叔看在这一点上,在村里开了个专车——带后车斗的手扶农用机,专门在四下里,在些大事小事的家宴上给人家洗碗,租用自己的系列齐全的碗筷杯匙用具,经济收入相当不错,连手机都用上了,村里干活时,用得上手机的还没有几个。自从有了手机,他的活,跑的更勤快了。
这一个只有一个女儿,而且老婆又在两个家庭出现的男人的家庭,又真实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
下午,五点时分,我父亲母亲都回来了,他们脸上,那种余有的高兴和轻松似乎可以从走路的样子和面色里看得出来,相亲成功了。
进了门,我就去问母亲。
“今天咋样啊,妈?”
“谈好了。”,她说“过几天要看家的。有你叔叔这个让人放心的媒人,还有一个更会说话的婶婶,再加上,你哥今天的表现,看上去,人家女孩还印象不错。”
“东西呢,人家也收下了?”我问“我看那包装袋子就别扭啊。”
“收了,哪怕是这门亲说不成,可媒人的礼也得送给人家啊。”
我没有再问什么,天快黑下来了。里院里,开始起风了。
“我哥人呢,妈?”,我又接着问。
此时,大半个身子在被子里的奶奶,起身坐起来了。她面朝着我和母亲说话的地方,虽然她眼睛看不见,可是她的耳朵比谁都好。人老了的时候,关键是要有一个好的身体,总的要有一头好,她就好在耳朵上。人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来孤零,可真不假啊。我家里的人,能在一起谈话聊天的机会都不多,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年迈的奶奶,能和大家一起聊聊天什么的了,想都不用想,难为一个老人家了。
“他——我们从你叔家出来的时候,他一个人不知道他跑到里去了。”母亲说,估计晚上会回来的。
父亲进门的时候,我顺便把过两天要在老家竹园村打鱼的事情给他说了一下,我又上了二楼,只到晚饭时分,听到母亲叫我下来吃饭时才下来。
晚上吃饭时候,我听到父亲在火盆旁叹气。这门亲事,父亲最为高兴的事,是女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先不用说她曾教过书这一点了,她在饭桌上吃饭的言行举止,都给父亲留下很不错的印象,父亲就一直有那么一个想法,要是这亲事成了,家庭说不定,会有点转变。
这是一个充满火药味的家庭,但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像许多家庭一样,美好的家庭的建立,最开始都是在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基础上的,可是因为有了太多的后来,美好这个字眼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也就像谈恋爱那阵子的人,都是幸福的,一旦走入婚姻,那种幸福就一直在变味道。
我父亲就希望有一个快直肠的人,来当后家的媳妇,他又把母亲那种默不作声,一言不发,拿来当例子,说这个家庭缺少和气,家里常常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人家以为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哑巴呢,可是像我现在的邻居那样,夫妻面对面的谈话,就像对着山那边喊话一样,大的,我在路边都能听到,不知道他家每天,每一个人要多得多少卡路里呢。
这真是一个鲜明的对比。
吃过晚饭,母亲父亲在商议,这么几天里到哪去备齐6000块钱。
这还是第一次我家遇上了贵客,女方是河南的,虽说这个人住在河南,可离我这湖北却也很近,都是顺着312国道走。在男女婚事上,这河南的礼金重,是谁都知道的。打对象,今天并没有收什么礼金,只是我家送去了点东西。这第一道事完了,可看家,女方就这么地急着想办,说要把家看了。一下子,让我母亲父亲为难了。我这边是湖北,照例都是男方给女方四千块礼金,如果要正式结婚,其余的钱另外再由男方出,与看家的钱不再扯在一起。
到哪去凑足六千块钱?
坐在火盆边的父亲一边抽着烟,一边琢磨着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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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总得也为自己想想啥,都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自己要结婚,得准备钱,自己不清楚?看人家后小勇,虽说妈早不在世了,他爸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自己在广州打工,还不是存了一笔钱,留着自己慢慢用,盖房子,结媳妇,哪个能离得开钱,你以后可别让我再操这些心了,操得人心都凉了。”父亲有点烦躁。我只是听他对我说着这些话,我没有挤进半句,也没打算回话。
他躁,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哥在广州打了四年工,现在手里拿不出钱来。钱都到哪去了?我父亲一直在这一点上责怪我哥,我母亲,听到我父亲这样说,她还是那句不变腔的话,“他在外头没有抓到钱,还没有说成是弄得个臭名声回来,要像某某那样,儿子在外,要父亲寄钱把儿子从某个地方赎回来,你还天天唠叨个没完,好在,你儿子,现在还是个好端端的人。”
没有钱,的确愁上加愁。可是我哥,也有一个月一千块的工资,就是不见去处。今天去打对象时穿的西服,还是临时在小集市里买的,是我母亲给他出的钱,这话传到我父亲耳朵里,在他嘴上说出来,又成了,“连买套衣服的钱都没有,你说你打工的钱都跑哪去了,寒不寒酸?”。
我也不知道我哥为什么没有积蓄。这一点,也能说明我弟兄俩之间有太少的交流和了解。
我村里的人,一同在外打工的,听到我父亲在他们面前这样说我哥时,他们只是一个劲的劝说:“说不定,他的钱都存在银行里了,没有和你们说呢?”
“他是个么样,我还不清楚,他能有钱往银行里存,谁相信?要是有钱,急着用钱的时候,钱都跑到哪里去了?”,我父亲对乡邻这样说的时候,话音比谁都高,那里面的气愤,从没有停歇过。
不就是没有钱吗?用得着这么着天天挂在嘴边?我心里想,只是没有说出来。到现在为止,我和父亲之间,在我心里仍然有一种敬畏感。
晚上九点的时候,快要去香菇棚守作物了,母亲开始准备洗脚水。她已经催了好几次父亲,要他去棚里照香菇。我们这里,晚上放在外面的东西,都是不安全的,所以,值钱的,一时拿不回来的东西,就得要在外面照着,也就是在外面睡。我从小到大,还有好几次这种照的经历。
这半会,母亲又催起来了。父亲从电视面前转过视线,并关上了电视机。
“还是个子黑白的,要是个彩电,还不知道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母亲又咕嘟着。
“你懂个么事,你只知道做活!”。父亲反过来一句。
母亲没有再说话。
我们都准备着要洗脚去睡的。我就先洗起来。

此时九点半,铁大门被推开了,空旷的屋子里传来脚步声,直朝厨房走来。

“谁个?后义国,你去看看是谁个。”母亲把手提式手电灯递到父亲手边。
我想肯定是我哥回来了。
我父亲还没有出厨房的门,哥哥就快步地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在才回来?”,父亲问。
哥哥没有回答。
“吃饭了没有?”,妈问。
“有饭,就炒点。”哥哥缓缓地说,“下午你们回去的时候,我去了三爹家,六点多的时候,他走了。”
我想,我父亲母亲应该知道我爹早已不行的消息了的。我那天回来的时候,尽管没有说什么,但在后来,他们又去了竹园村,我想,他们应该听人说起过。
这会,谁都不觉得,三爹的走,这个消息,会让人一惊,相反,大家都很安静,沉重一下子融入了这看似宁静的家庭。
也许三爹这一永远的睡去,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的安排。他生前活着的时候,可是没有
感受到后氏大家庭的温暖的,他把个不吉利,不像人样,疯颠颠的形象,都带到了后氏大家族的视线里。没有病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走到哪家,哪家都会像对一个正常的人那样对他,他倒下前的那会,他是真的病倒了,病得疯颠颠的。他在户户农家串门时,上身全裸露着,就进了人家的屋,坐在人家屋里还不走,完全没有了正常人的思维。他完全失去了一个正常人的心态,神经都出了问题,可是他就这样被人误解着,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已经有病了。
他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就倒在了自己家里,大姑夫听说他在这个村里不像往常一样被看见在村子里游串了,可是不知道他却躺在自己家里有几天了。后小勇在广州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父亲就已经不行了,他从广州急急地往家里赶,在家守了几天父亲,没过几天,又匆匆跑到了广州,说是还有一件事要做。这一走,他连最后看一眼活着的父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
哥哥一回来,便在楼上找东西,把柜子都翻了个底天,最后搂抱着一件军式黄大衣下来了。
“没有吃饭,那竹园村老家有几个都是同门上姓后的,你到哪家,不是没得饭吃?一直饿到现,再傻,也不至于傻到这个样吧?”父亲看他进了厨房,似乎有点责怪起他来。
哥哥把脸一转,什么话也没有说,背对着大家,看着墙,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他像个雕像,一动不动。
母亲炒着饭,又给我哥炒了肉丝菜苔。煤炉上,还有煤火。炒好的菜就放在上面炖着,小锅里顿时又香起来。
我哥哥走了出去,站在厨房门外,看着夜空……
母亲没有说话,她唯一疼爱儿子的表现,在这会,就是拿起锅铲,给他做饭,让他在这会儿饱饱身子。这大冬天的夜里,寒气逼人,离中午吃饭的时间相隔那么久,这半会,他一定饿坏了。打对象时候,男的女的,能吃的,都要装一下,能吃的,吃下一碗,就会说吃饱了,不想吃的,硬着头皮也要撑着吃下去,吃完了,不好吃的,还要说好吃。我哥哥那种性格,那会,还不知道是怎么说的话。
“饭炒好了,永福,盛着吃吧”,母亲叫永福。
我坐着,正洗着脚,看进屋的哥哥,一脸淡淡的不悦。他和父亲擦身而过,他进来,父亲走出去,没有再说话。
我父亲去棚里,我送他走到门口,顺便关了大门。
“你拿大衣做么事啊,都快十点了?”,母亲问我哥哥。
过了一会,他仍然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吃完饭,碗就先放在锅里,我明天早晨再洗。”要上楼休息的母亲,对着哥哥说了一句,就走出了厨房。屋里就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了。
我看着哥哥吃饭,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今天去相亲,结果如何,我似乎等着他自己说。可是他始终没说。
放下碗的时候,十点半了。
“今天晚上,我不在家里睡,你把大门关上。”,他边说边往大门走去,我跟在后头。
“我去三爹家。”,他最后说。
“手提灯带着啥。”,我提醒着说。此时,外面都黑黑的一片,有几扇村落民的窗户,灯还亮着。
“不用了,你把大门关好。”,说完,他把大衣披在身上,怀里就抱着那一捆黑色的遮阳网,大步向竹园村走去,我看着他向远处走去,没走出二十来步就看不见了。
街道里,又响起了狗叫声。过了十几分钟,一路上的狗叫声才渐渐消失。
我关了门,紧了紧袄子,上了楼,母亲已经睡熟了。
三爹家,连冬天烧饭用的柴禾都没有,这半会去他家,烧什么来为夜里驱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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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村靠北的山坡上,乐队奏响的哀歌,从三爹的场院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似乎传到擂鼓台山去,似乎越过祖师顶那座高山。那声音似乎盖没了西边山脉上宁西线上南北穿行的火车的隆隆声响。
枯黄的冬景色,那一度沉寂的村子,加上悲调的歌声,谁听了,不由的,心里一凉。这可是年底上了。什么时候,死人,可别死在腊月,村里人,都不想,但人的死,就是那么地不择时令。好在是今天,要是晚几天走的话,那像什么样子。
我三爹家的场院正上方,远远看起来像是撑起来了黑色的帐篷,那是昨天夜里,我哥从家里带过去的,种香菇用的遮阳网。现在的村里人,有了简便的,就不再多费神的去折腾用帆布蓬了。(在这一点上,我发现,我哥哥倒是在小处细微的一个人.至于,在后文中,他为何被女方拒绝,是另外的缘由.)站在山脚处,远远地看见了人影子在那来来回回地走动。
但这个场院外的树枝上,却没有挂上一条长长的白帐子.照常理,死了人,都是要挂白帐的。(白帐子,挂上了,就是说,晚上还要为死去的人送别,送到天桥,做一种特别的祭亡灵的仪式活动)。可这场子上,没有见着。我三妈早早下世了,现在三爹的家里,儿女,都不在身旁,还不知道后小勇什么时候能够从广州赶回来,我爹后国民,全全负责了他弟弟(我三爹)的祭祀,白帐,不用挂了,儿子这半会还没有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呢,谁还投这个麻烦去挂帐子?
谁看了,都觉得可怜,人要走的时候,没能见上自己亲生儿女最后一眼,人走去的时候,灵柩前烧纸钱的,却又见不着他们在身边。
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不知道他们守灵的人是怎样熬过来的,院子里地上的火堆,是昨天晚上烧火取暧的印证,我三爹家里只要能当柴烧的木头,全都在昨夜从屋里搬到了院子里,烧了,现还剩下一些.我哥哥穿的单薄,在相亲时着的衣服,还没有换下,在今天看来,像是特准备来参加祭祀的.谁知道,他是刚刚相亲过的。
上午,后国民,忙开了.我三爹家里,能用于宴席上的东西,找不到几件,所有今天要用的东西,都得在这个村子里借.于是,他花钱请来小林街上一个新手厨师,为亲朋好友准备祭宴.又和我的几个同门上的哥哥一起,在村里搬东西,借用。
院里没有柴禾,只有靠买。这也足以让人不解,儿女都不在身旁的三爹,他生前的生活,是怎么的在过?
一个从大善寺四分队搬家到竹园村的,我应该称为老爷的年纪人,在一个上午从屋里挑来了好几担上好的劈柴,供烧饭烧水用.后国民,连连负账,一个颈地向外翻他自己的口袋,一切费用,都算在他身上,一个理发师,尽到了他做哥哥的最后的责任。
我爹后国民,是今天这个场面上唯一一个靠单脚走路的人,他的另一只脚,在村里的砖瓦场里做伙计时,被机器的齿轮卷进了红砖土中……这会儿没有谁还会注意他的那只空空的裤脚,已经没有脚了。在大家的眼里,早已看习惯了,就像自己家里有一把椅子,本来是四个腿的,有一天,突然少了一个,变成了三个,自己看长了,也就看习惯了。
如果不是因为失去一只脚,还说不定,他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好在他一家人,开了个发廊,又开了旅社,住在镇上,生活不比住在乡下的哪一家人家的差。
照例,关于安葬,一切事情,现在都还得由我爹后国民,全全负责。如果,后小勇这会在家,那正好也是一个锻炼孩子成长的机会。在年轻一辈的人生活当中,农村的细微之处的礼节,渐渐隐去了,当年轻的人和长一辈子的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做事情的时候,那又是一次学习的机会。后小勇没有这个机会,对他来说,这个机会是让人痛心的,他这半会还正
在返乡的路上。
农历的腊月二十二。今天,是世界麻风日,活人,在今天,也要忙晕了。
后氏家族,虽说是个大家庭,但我三爹这一死的消息,传出来后,也只有在同一个奶头之下哺乳大的亲哥哥,才这么能折腾为他办理丧事。我姑姑,是他亲姐姐,人也老了,这场子上,她坐在那里,裁布,给前来的送礼的客人发放孝巾。
唯一能轻松的,便是免了晚上的祭祀那场合。这样,所有门楣上,就不用请来写对子的人了,也更不用请道士那一帮人来吹奏说唱悼念追送亡灵了,更不用带着全家亲人随从,跑东跑西,再跑到山上,跑到山下的请山请水,祭山神祭水神了……

n美丽的谎言蚯蚓和阳光

一直照顾着三爹的大姑夫,这会也没有清闲过,他可是一个患病而需要不断吃药和频频休息的人,这会也忙着帮着打灶台,抬桌椅,做完了,双手倒插在腰间,想毕,是病又犯了。
写到这里,我还怎么写他们呢?如果他们的生活是美好的,我就不会去写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而我,像他一样承受着痛苦与创伤。
我当然不希望我见过的人,他们的生活,会像那书名一样,不看就觉得有某种压抑感,可是,他们的现在,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我像大姑夫一样,在这个村里,仍然没有逃脱像他一样的困扰。他是五十多岁的人,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劳作的艰辛没有尝试过(请读者允许作者忽略一些细节,至于什么病,就隐性去了先,谁都不希望这是真的)?他还要过完下半辈子,劳动还要靠他这个主要劳动力,可是他就这么不能挺起腰来,他的已经严重了。
我,只不过是一个从这种群体所寄予着希望中而送出去的学生,早早地却患上了这种本不访出现在年轻人身上的病。现在,当我看见我大姑夫是这个样子的时候,我还在想,我要不要继续为一个人掩饰我自己的真实情况,把我自己说成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如果是这样,我真的还要带上面纱写完后面的章节,带着对我父亲那美丽的谎言的背叛,直到所有故事写完。
我想对父亲说:
我已经做不到了,父亲,我已经让他们知道了,我和大姑夫其实得的都是同一种病,还有杨成的母亲,还有那个住在镇上的我的……我是在揭自己的伤疤,连别人,也一起揭了啊,我应该是个罪人啊。
父亲,我没能守住那个美丽的谎言,是我让它,这么早就见了阳光啊。我也知道,那个谎言,对我们家庭的重要,一旦被人看穿了,对家庭有多么大的影响啊。
我一看见大姑夫,就想起当初和父亲一起定的那个谎言来,却愈加地让我心情沉重。
我是那么轻易点头答应了父亲,这会又是这么轻易透露了出来。就像太阳面前的乌云,
挡住了光线,风一吹,太阳还是出来了,挡不住。
谎言,如地底下的蚯蚓,它本不愿意见到阳光的,可就是在不经意间爬到了地面上来。
父亲,那个谎言,还有一半没有人知道,我想,那个私密也快要被人知道了。
一个人静静地这么想着,想了好久。
再一想,中午,我父亲是不会来的了。村长一大早就来我家叫他,像是有事,我父亲把拖拉机开走了,可能是活又来了,这快中午了,还不见他的影子。
大概,后家人家,都在家的,应该全家到吧。我三爹家,这祭祀上,自家的人,不来,就显得太为冷清了。我上午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忙乎着,能插手的事,几乎也没有。
该来的客人,一个个地往这山头上走,出于礼节,将近五十的后国民,代替了后小勇,向前来的客人,一一屈膝而跪,看上去,实在难为他了,可是,后小勇还迟迟未还。连三爹的女儿也没有见着一个。
堂中,除了躺着的一个没有呼吸的人外,其余的,全是客人,东家(自家)也是客。

n大班子人马与屈尊跪求

后国民忙乱中,既要安排着人上镇上买菜,又要安排人手打下手,好不容易这才缓过气来。半天里没再来客人,他在想,这一大班子人马去找谁来呢?
大班子人马,就是为逝者挖井(安置棺材的坑)的一群人。
村里有一帮人,是杂姓的组合。姓张姓李姓王姓什么的,六七个人。专门负责挖井抬棺,下葬,筑坟。村里死了人,他们的活就来了,当然,送礼,跟活是不相关的。
尽管,后国民与我干爹之间有过别扭,到了这会上,有再大的矛盾,也顾不上了。
我无法再确定准确的时间,我爹后国民是哪一年在泥砖场里做伙计的,那个窑场,的确是村里人的骄傲,就像八几年的村里的十三栋房(欲用于办工厂的房子),同样成为村里劳动力劳作的场所。而就是在窑里,后国民和我干爹闹了别扭。一下子,多少年过去了,都相互没有言语往来。我三爹是住在我干爹的屋前的,尽管他们是前后邻居,若不是后国民,找我干爹,我干爹是不会出现在今天这个祭祀的场合上,更不用说来送礼了。这一下子,想起我大哥后小觅那死去妻子时,全村百余户人家都来送葬的场面(后话),时至今日,落差却是那么的大。原因只有一点,我三爹家,这一走,家里就没有人了,只有一个孩子。
后小勇没有成家,这一去送礼,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得到还礼。我哥后小勇,他留在家乡的可能,谁都不能肯定,他也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说不定,祭祀之后,他落户广州,谁又能知晓。
人情礼往,特别是金钱,我丝毫都不贬低任何一个村民的意识,说他们有多小气,有多没人情味,但那是他们的生活原则,自己的观念。
一个邻居死了,而邻居的邻居,不来送礼,应该是正常的。再像过去一样,死了个人,邻居拿再少的钱,也会来送悼的例子,没有了。
现在,往来中,没有点滴存在的感情,也就不存在送悼一说了。人是感情的载物,是那么的实际。
不经意间,后国民拿了条香烟,从人群里退去,径直走向我干爹家里。我看着山脚下负责挑水的八伯也看着朝屋后走去的后国民,他一边看,一边晃晃悠悠地挑着那一担水朝山坡上走来。
八伯见了我,就问,你伯咋不来?
他开车去了,可能过一会来的。我小声说。
他朝水缸走去,没有接话。我真怕他问起我的事情来。

此时,在屋后,一个是我爹爹,一个是我干爹,他却跪在了干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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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调的歌照例地唱着,后国民进了我干爹家。
不知道我爹后国民是怎么地请干爹出来的。
干爹是大班的头,如果他不是,后国民不会这么地去他家。
按常理,一个大班,做活,也是听头的。就像一个盖房子的班子,要找人为你盖房子,跟班里的成员说,是没有用的,得和头商量。村里只有一个大班,难道这会还会跑到别的生产队去找一个大班不成?绝对不会。干爹和三爹曾有过矛盾,却一直都持续到现在,即使两个人见上面了,也像没有见到似的。这会要去请干爹的一班人马来挖井,看来是件难事,我当然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想,这会是怎么的一个请法。
后国民就这样进了里屋。不用多说,这两个人一见面,干爹就知道了来者的用意。这半会除了请去挖井还能有别的事么?
后国民把一条香烟放在正屋后,无论有什么障碍,可他还是要和干爹开始正题,不能说要自家的人去山上挖井吧……
可谁能想到,后国民却是屈尊给干爹跪下了才把干爹给请出来了的。
后国民从干爹家里出来的时候,双膝上还留有尘土那淡淡的土黄色,谁会知道刚刚他——
后国民走出去后,干爹去了大班人马家,一个一个地去叫人了。如果头不去叫那一班人马,我想他们会破例上门,毕竟这是一个村子啊。

临近中午,后小勇的姨妈,还有他的几个舅舅全都来了。在这一点上,他们能来,还是很在乎情理的,三妈娘家那边,在这个时候,能来人参加这个祭祀,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我三妈都去世好几年了,而我三爹,在三妈走后的几年里,生活过得不像个人样,可那边娘家人,没有嫌弃我三爹此后的贫穷,这会能来,他们是这个场面上最亲的客人,他们一走进大院,看见正堂架着的寿棺,眼泪,不由得湿润了……同时,这场面上还有一位小伙子,是后小勇小学时候的同学,他是接到消息特来送悼的,好在同学一场,这会也赶来了。
此时,我母亲从家开始往这赶,顺路就把住在祝林村的几个自家一起叫上了。我们虽然住的比较近,可是三爹下世,这半会不说,他们还不知道。往这赶的路上,他们遇上了我姑家的我的表妹。
我表妹正从镇上的集市里往家赶。我母亲让我表妹带信给后小桂的老公公,就说,小毛孩的姥爷下世了。(后小桂,是后小勇的姐,小毛孩,是后小桂的儿子,在农村,这种带口信的方式很常见,信带去了,意思是,要家里人来)这个时候的后小桂,和后小勇一样,还在从广州返乡的路上,她家里,只有小毛孩和毛孩的爷爷在。我表妹和后小桂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在陈棚村,我还不知道这口信能不能捎去。母亲说完,就和几个一起的向这山坡赶来,我表妹则继续往家赶去……

活人的欢唱与天堂乐队

为死去的人请来乐队,还是近几年的事情。若不是因为手里有了两个板,谁会去投那一个热闹。一看到山坡上这个摆在院墙旁边的天堂乐队组合,一听到那个站着尽情施展歌喉的中年男子的歌声,我不由得想起"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来。
人活着的时候,带着痛苦,生存着。死了,听不到声音了,而活着的人,还要为死人安排奏乐,让他享受人间的欢乐,那活着的时候,就怎么享受不到呢?这看来,就像是自欺欺人,拿死人寻欢。活着的时候,缺少的就是那份享受和关爱,死了时,所有的“虚情假意”却表现得那么淋漓尽致!?三爹活着的时候,有几个人真心关心过他,这一会,人走了,还要说,这是最好的去所。
这一死,真是最好的去处!
缺少爱的地方,天堂就是最好的人间,一个包括了所有的爱的终极的人间。

烤火,聊天,吃烟,打扑克……便是场子上空闲着的人手里嘴里的活了。
我母亲到场的时候,正又赶上了洗菜,于是,就到水塘边,和几个婶母们一起洗。回来的时候,大家的手都冻僵了。北方还是二,三度的气温。院子当中,正烧着火,风还一阵阵地吹着。大家烤着火,还要一边把衣服紧一紧。
不奇怪的是,进了院的母亲和老妈同坐一条板凳。(老妈,是父亲的哥哥后广平的妻子,与妈这个称呼有区别)奇怪的是,这一对冤家却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不相互搭理。老妈的脸朝那边一个火堆,我母亲的脸朝这边一个火堆,两人背对背坐着,谁也没有理谁,各对着各自的火堆烤着火,像是一板凳上坐着的只有一个人似的,显得十分平静,可明显看得出来,她们的表情,跟旁边的比起来,差了一大截。大家都聊着天,她俩却没有发表半句话。从这在场的人眼神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相的了。至于什么仇怨,等到后面再详细道来。

当乐队的歌声停下来的时候,我姑夫罗宝权从远处擂鼓台山山脚下的一个村庄赶来了。
他举着一个花圈进了大院,正赶上记帐的要收桌子。(收桌子是因为快要开宴用桌子,账桌是占用的酒席桌)
姑夫,个子高,已经瘦了,头上的黑发,还是那个样卷着的,前头皮,仍是光亮的一片,头发全部跑到后脑袋上。见着大家坐着的,站着的,有冲着他笑的,有打招呼的,他只是略略一笑,直走到前屋檐下,把花圈放在了地上,靠着墙斜立着。然后走到账桌前上账,周围一群人,在账桌前看着他……管发一次性怀子的后小栓,在账桌旁,给姑夫递上茶水,又发了烟……上完账,他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和大家一起聊天,上账就是这么回事。
人群里突然就有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姑夫就开始大谈阔论了,人称他大炮,话真不假。
我这村里人戏称他为罗大炮,是因为他这个人爱吹牛,而且说话声音老高,一说起来没个完,还让别人没有插嘴的机会,人们就送外号叫大炮。像这类型的人,附近村子里还有好几个,叫起来,很形象,只是没有人当面敢干这么地去叫他。我母亲也看见了他,就在他走近我母亲身旁的那一瞬间,我母亲像是没有看见似的,没有跟他说半句话。母亲一幅不屑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这一眼,可让我姑夫也没有回过半句话来,我一直在场,这一切,都让人感觉这些人都怪怪的。
这当然不是我有意这么地去写的,他们的眼神能这样看人,都是有点原因的。多少,人和人之间都有点小磨擦,像我母亲看老妈那种眼神,和刚刚这种表情,都不是一时的。
而此时的九伯,见了罗宝权,则背对着他,面向南面的大山,他也不想见到姑夫。这更是有原因。那四妈呢,我四伯家呢,还有点怪了。这场子上,其他几个自家,住得近的,全家都来了,唯独我四伯没有来,只来了四妈。九伯顺口问我四妈,四哥咋没来?
我四妈说,他啊,说他不来。
这里面,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有搞明白。我四伯,以前是这个村里的队长,还是一个书记,现在都退休了。村里人说,四叔(以他人角度讲,称四叔),是算过命的,经算命先生算定不能看白事的人不能看出殡。算命先说,这死了人的白事,无论是哪家的,一概不来,要是喜事,谁个结婚,生孩子,过生日,那还可以去去,像今天,他就不能来。说是什么青龙白虎犯忌什么的。。
这样一想,也难怪四伯今天不来了。这也是从村里听来的,我四妈当然不会向人讲这些事情。

午宴开始了。

并不是我有意为所有我笔下的人物安排了这一个场面,让他们在这一会聚在一起,当我想写写他们的时候,这一个场合之上,他们就是这么地全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越加觉得,这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她让我再一次看清了所有人的脸,包括那脸上种种与祭祀不相干的另一种表情。我在这里除了写了一大段与祭祀相关的事情外,主要的,还在他们的身上。
你想知道,还得我一个一个的说来。你看见了张三的同时,也看见了李四王五和赵六,但你听我一一说他们故事的时候,就得一个个的来。
这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故事……
我接着说了。
我想,我应该尽快结束这个场面了,可是这些人,一直还在。我必须照着说下去,才能引出他们的过去和将来。

照例,端菜盘子,给每一个桌子上菜,那个端菜的人,是从自家人里挑出来的。按理,应该,年轻一辈的,像我和我大小年龄的,都是可以去接受任务。但照理,是有大人接应的,这是村人宴席上的叫不上名的规矩。可是我爹后国成就躲开了,本该有他一份任务的,他却说,这么多弟兄,我!?我才不——他没有往下说。可是我柳英妈一句话都没有说。(柳英妈,是后国成的妻子,我照理叫她为大妈)
后国民却说,你真猾,尽叫小一茬(小一茬,就是晚一辈的年轻人)的上,啥时轮到你?
大伙一听后国民这么说,都坐在那儿笑,各种心理的笑。
罗秀(我八伯的妻子,我仍称为八妈)对柳英说,你叫他(后国成)去端盘子啥,他三哥下世,端个盘子也能表现一下啥,看大伙都笑他,你去劝劝啥?
“我去劝他个狗日的!?我才不管,人家笑他,活该!又不笑我,他三哥的事,他不操心,连个酒席端菜盘子的活都不想搞,他三哥走了,在地下都会咒他!”柳英愤愤地说。
在这里,我有必要交待一下,柳英怎么的就这么愤愤地说。
后国成还没有完全把那个在行走江湖时认识的又带回到乡下的野女人从这这个家庭里彻底扫出,柳英,这会还正和后国成小打小闹,家庭还在吵嘴,几次都在扯着喉咙咒骂要离婚的。后国成就是这么两边倒,不说离,也不说不离。柳英把他没招。她还能管他什么的,这半会,罗秀要柳英去劝劝后国成,那不是自找没趣?她才懒得去说。
说实在的,后国成就是靠着这么个狡猾,才能在江糊上立脚的。当然那种狡猾比这一会要高出许多。好在这一会有人打下手,有人代劳。当然他可以坐着不动,就等着上菜来。
我爹后国成,仍然穿着那件皮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穿着挺像样的。这会却这么委托。我八伯的大儿子,还有我哥哥永福就代替了他,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端着菜盘进进出出,一大会,所有桌子上都摆满了吃的……两个小伙子当然不能有什么怨言,端盘子,历来都是有轮次的,早来晚来,都行。

吃的随意与尴尬

再写到吃,并不是多余的一笔。
这宴席上,东边,母亲,和几个婶母一起,还有老妈,我也在坐在其中,这就成了一桌。两个十几年都没有说过的话的人,居然也这么不凑巧地坐在同一张桌席上,我都为他们感觉到别扭。大家各自吃各的,请吃请喝的客套话很少,大家都是自家人,没有谁那么的假气。
院正中的那一桌,是客人,当然气氛不像自家这边这么随随便便,还是规矩的像客人风范。西边,九伯又遇上了和罗宝权同一张酒席,这又是一对“怨家”同席。九伯,就从他那边的席位上退下,跑到我这边来了,三下五除二的就吃完饭了两碗饭,下了席。我这边一群婶母们都觉得好奇。
你一个大男娘,跑到这桌上来吃?那边不好?唯独后大妈这样说了他一句。(后大妈,就是后国成妻子柳英)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吃东西要这么地神速,而且又不在那张桌上吃饭……我还在猜想是不是因为和罗宝权那件不愉快的事……反正,从今天到场,一直到吃宴,我发现这有几对人的面色和气氛不对劲。
相互都是亲戚,或者自家兄弟姐妹,关系都疆持着,让人难受。
北边一桌,是大班人马,在一起吃的机会,不晓得有N次了,更是随意,自不多说了。

好不容易吃得个十之八九的时候,院里又来了一个人,柳英第一个打起啧啧来。后国民也站起来,对着他就说,你妈个傻货,现在才来!我们都快吃完了——
(村里,大人对下一辈人说话,最前头带个“你妈”二字,非骂人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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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2 18:23:26|显示全部楼层
后国民要不是这么一说,柳英妈要不是那么地一串啧啧声,我们都不会回过头来看是谁来了。这后来的正是后小米。
他一张长脸,面带红晕,只是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那是劳累的痕迹,要知道,他可真不简单的一个人啊。他已经不像当年那阵子住在我家后面时的那会有精神头了。此时的他,上身穿一件黑皮夹克,里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秋衣,看上去极不搭配。我还很少见到他有如此打扮,以前,至少我没有看见过,那时他还是一个人过的,这会儿,他可是刚刚有了一个女人的男人了,出门的时候,那当大嫂的,就没有给他理理?他生活的难处就难在为女人这份上,这可是十几年了啊,好在有人为他和现在的老婆牵线搭桥,成了一桩婚姻,可他却是后家大户人家里唯一个被“嫁”出去的男人啊,听婶妈们说,后小米过得仍然很艰难呢。
唉——大哥啊,这是命么?上天得照顾照顾你才对啊,我想。

而后国成同样也穿着一件皮夹克,他里身穿了一件白衬衣,可人家看上去,就是比后小米气派。后国成,可是出过远门,闯荡江湖的人了,当然要比后小米强,这穿着上,虽说不能比,可也真的比不起的。两个人的身份,在同样的一个村子里,早就分开来了。
后小米,是手把农具劳作的农民,是离不开土地的人,后国成是靠耍些骗人的花样行走江湖的人,尽管他也是从土地上过来的人,可人家,就是守不住土地,不愿意在土地上做本分人,可话又说回来,怎么着,人不是生存呢?再说呢,论经济收入,他这不正当的经济来源,还在村里排上个靠前的位置呢,可也总比一个种地的老实百姓强,可是,不能人人都像他那样出去游荡江糊,总得有人留在土地上安分着吧,都不种粮了,社会是啥样儿呢,可后国成这种生存方式,毕竟不能被大家接受,可社会还是“允许”了他们的存在和“接受”了他们对正直善良的人的欺骗。如果不是这样,后国成的大女儿,这会也不会有机会和经济能力去上高中,更不用说还复读一次再准备考大学这事了。像后国成这种人群,是特殊的,走“捷径”的,投机取巧的,具体,我还得慢慢说来。
我现在不知道他女儿后雨艳在高中关键的一年是不是还受家庭的影响,我想,她这么大了,对家庭里的父母不和,应该有自己的新认识了吧,要不是她初中上学的时候,还在为她老爸老妈因为一个女人介入到他们的家庭里而受到影响,再加上进入了高中又还生活在一种影子里,这个孩子,不是有可能,已经去上了一所好的大学吗?
我没有看见后雨艳来这祭祀场合上,只看见她妹妹来了,她妹妹初中没有上完,就去大城市打工去了。如果是个男孩子,还有可能还在读书上学,一个家里,妮子多了,家长就不让孩子往高处上(一直上大学,去拿高学历),说妮子,长大了,飞了,是人家的人了。要是个男孩,还能养老。后国成家有三个妮子一个男娃子,男孩是最小的,大妮子,横心想上大学,父母就一直供着她上,中间的两个小的,就没有那么好运气,最小的,不用多说,是男孩,是重点培养目标,一个家庭光宗耀祖,还得靠男孩去。好在现在人心都在变化了,让女孩也去上大学,一个家照样沾光。
不知道后雨艳现在学习怎样了了。真希望她的家庭能好起来,可是那个女人的介入,唉,没得法么?

柳英妈一看后小米这身打扮,端起手中的饭碗站起来,就对着后小米说:“哟,看老后家的大老板来了”,她说这话,好像是故意说给大家听的。
大伙一听,一阵轰笑,带着各种表情。
这哪是大老板啊,又是柳英在这讽刺人,尽管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大伙谁人不知后小米生活的艰难。什么大老板!?柳英妈总是喜欢这样说着话,不是取笑人还是什么?大家听得多了,都相互知道这人都是什么情况,没有谁在意这么着说话。
后小米嘿嘿一笑,笑得很无奈,“我哪像个老板,我还不是穷光蛋一个?”,他接着说。
后国民又过来招呼后小米坐下吃饭,于是,他就坐在我这一桌子上。柳英妈就让后小米坐在她旁边,像关心自己孩子一样给他夹菜,可这桌子上快吃的差不多了,人一个个下了席。
“咋不把媳妇也带来,让后家人也都认识认识?”,柳英妈边吃边问后小米。
“她,在屋忙着的,我还往带她到这来这上儿来想?”后小米说。他当然不会往带这个老婆到竹园村见这个大家庭上这儿想。媳妇还刚刚过门呢!后小米是这个大家庭唯一一个被“嫁”出去的男人,他能有这种选择,成为一个坐堂女婿,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吧。命运对他虽说不公,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毕竟,还是有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里,我从心里为他高兴,祝福他永远幸福。
后小米自从有了老婆,就没有再住在竹园村了。他像后国民一样,住在了镇上。不知道是不是和他老婆一起做生意去了,以后,在村里就很少见到他,只是他弟弟还留在村里。两个单身汉,总算有了点区别。

他俩的故事,还在后头说呢。

如果不是因为生活里出现了波折,让他们面临举步唯艰的生活现状,我就不会这么地写着他们了。不过,像他们这些我所提到的人的生活,和他们让我们在眼里见到的样子,在他们背后,都有一串故事。
同时,这午饭场子上,住在三爹屋子正前方的杨成一家,并没有来送礼。这样说来,两家以前的相处,也不是很愉快的。吃过午饭后,我又看见了杨成。
乐队又开始唱起来了,仍然是低调,一听又是凄凉凄凉的。这时,我们吃过午饭的,站在我三爹家的屋檐下,夸着家常话。
杨成和他弟弟俩,正赶着几头牛到水塘边饮水。杨成在前边牵着牛绳子,他弟弟在后面用一个树条子,抽打着牛的大腿。这小家伙,边打边向我们这边看。可是大家都没有怎么注意他。

虽然说他是一个小孩子,可是在他眼底凝滞的有一种淡淡地凉愁,在一个小孩子里的明眸里往外渗透。他当然也知道,后小勇父亲去世了,这不更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么?

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大孩子死去了爹,一个是十五岁的初中生,见不到父亲。那悲泣的歌声,更传到杨成家里,更在这个牵着牛绳的少年的耳边回旋,杨成的弟弟,那个跟在杨成后头,用树梢打着牛屁股向前走的小孩,这会也更想他的父亲了,可是,谁在看着他俩牵着牛在水塘边饮水的这半会儿,会想到这些呢?

午饭过后,大家都还在担心,后小勇怎么还没有回赶回来。
是该大班子人马出动的时候了。收拾齐了挖井用的东西,大班子一伙人上北坡去了。

午饭刚过,我父亲也来了。
“怎么没有看见小毛孩他爷来?”,我父亲问我母亲。
“我上午从路上赶来的时候,叫人带信去了”,母亲说。
“永福呢”父亲接着问。
“跟大班子人一起去坟场了。”母亲说。
“人家大班子人做活,他跑去做啥子?”父亲不解地问,母亲没有接话。

“找他有啥事?”母亲问。
“叫他给小毛孩子的爷打个电话叫一声,咋那边连个音儿都没有,人也不来一个。”,父亲说,“叫永福给他厶姑夫通个电话,再捎个信去,叫小孩子带信就是不牢靠”。
“下午跟他说了的,他打电话去了的,这会去坟地了”,母亲指着北坡说,“那,他在那儿”。
“中午怎么不在这吃饭?”母亲问。
“村队长不是在一大早就来请去拉木头了吗,回来就正中午了,就在队长家吃饭了,这不,今天拉一趟,跑一趟车,送礼的钱有了,礼上了?”,父亲疑惑似的问。
“上礼了,鹏远上的帐。”母亲最后说。
“上了就算了”,父亲说,他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五十元钱放了回去。
我父亲今天拉运路了一个远趟儿,就挣了个五十元。我家送礼,礼金上的小,这自家死个什么人的,都上五十元的礼金。一家人总得要有人去做些家务事,父亲就直接回去了,说是晚上再过来。我母亲,我哥,都留在这里,一家有两个人留在这,人数算多的了。

“鹏远——鹏远”,人群里有人在叫我。
我从站在屋檐的那个位置回过头来,是柳英妈在叫我。
“啥事,大妈?”,我问她。
“那边大班子人来话说,要这边人背去一捆稻草去。”,柳英妈说,“你看叫谁个去背,我还有事得回去,你就叫个人去啊”。
“好的好的,我背就是了”。我说着话时,柳英妈转过头回家去了。
“大姑,那边要稻草做么啊?”那坟草不是都黄了嘛,划根火柴不就着火了么?还要稻草?”我问正在洗碗的大姑。
“稻草?大姑先是一愣,稻草,哦,那边山地上有一座新坟,还没有几天,新坟旁边又出来一座新坟,这后来的一座坟,园场子后,要用稻草盖住。”大姑说,“两座新坟不能见面”。
“新坟?谁的?”,我问。
“陈老胖的”我大姑说,“人家晚上就要来烧纸钱的”。
陈老胖,是我邻居,我总称她为陈师娘。
一听到她也走了,我一下子怔住了,她不是好端端的么,咋一下子就走了呢。
“我去背我老爹家的稻草,他家还喂养的有水牛。”我回过神来说。
“好好,你去,先跟你干妈说一声,别不吭声就去背——”大姑说这话时,我走出了几步远。
稻草背回来了,大姑夫正要去坟地。
他左手臂挎着个筐,里面放的是喝水用的杯子,茶叶,黄表纸,炮竹。右手还拎着开水平,他要去送水。我正好背稻草和他一起去坟地。
大姑夫,我可怕他会问起我来。要是他问我,我又如何对他说话呢,我还一直都没有提起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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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2 18:24:00|显示全部楼层
姑夫在后面走,我走在前面。走过了下坡路,走过了水塘埂,再接着又是上山坡。
“你的腿现在还疼不疼?”大姑夫终于开口问了,还没有哪一次见了面,他不这样问的。
我想,只要是谁还这样问,我真不知道如何去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来对答他们。我说疼,它还会疼,我说不疼,它没有不疼过。
“我没有打算在农村呆,没有啥大碍的”,我对姑夫说。
“现在还在弄药吃么?”,大姑又问。
“早就没有吃了,吃和不吃一个样。三年没吃药了。我都不知道吃药是啥感觉了现在”。我对大姑夫说。
“那可要好好地上学啊,看在这农村多不容易,我这老骨头,算是就这样了,今天忙着转着,到现在还疼着。”
我看见过大姑夫忙完了的那会儿,就蹲在靠西边的院墙外,一手还捏成个拳头,在腰间捶着,那阵子,他的老手病又犯了。他是老年腰肌劳损。
我可跟他不一样。那一年,怎么地觉得在初中的学校里,腿脚麻木的疼着没完,误以为是风湿病呢。倒不是。去了信阳人民医院,才得知,是脊椎受到重伤导致肢体麻木,虽然拍了片子,带了回来看不明白,可是那个名字却永远记得。
在小孩子身上能有肢体麻木,越发地觉得这病,也越来越低龄化了。
我在家那阵子,有几个熟悉的村里人的名字,常常被提起,那就是因为,他们类似地同我一样。像杨成他妈,就和我有同样的问题。从信阳医院出来的那一天,我很平静地接受了一个名字——骨刺。而打算去医院检查的前一天,姑夫罗宝权就一口咬定说,我得的就是骨刺。并不是我怕什么病,小时候连跳水库自杀的想法都有得想过,会怕什么病么?引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就是什么都没有似的,仍然精神很好。可我没有想到,因为有了这种病,让我以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很长时间一来,我便很少感觉到疼痛,那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在家里,所有的重活,都由家里人做了。还没有轮到我手头上来。我哥永福在家的时候,他做起活来,一个顶俩。只要是体力劳动,我父亲让我参加的很少。要不是我随父亲一起去信阳154医院,谁会知道我竟然年轻轻的也患了这种病。家里人都知道后,我父亲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一再对我说,要好好地上学,将来别再留在农村像他们一样做活了。说我在农村呆着是不行的。
我跟村里头那么多的人,有来往,于是大家中,不少人知道了我和大姑夫都有相同的毛病。
有病,并不是我想说的事实。
当那个医院里的医生,一再地问我以前是否受到重伤时,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的。比如说,在大善寺村上小学时,去祝林村高小看一次篮球比赛,我坐的位置就是在高高的护栏上,看到比赛正高兴时,一个篮球,直朝我的脑门飞过来,把我从护栏上砸了下去,我就倒在了近两米低的坎子里,摔得我当时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后来在大学,我就很少打篮球了,尽管我打起篮球来显得迅猛,可是我还忍受着阵痛,慢慢地,就不打球了。同学相邀多次,我都没去,谁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要算,这得算一次。再一次,更离谱了。一个夏天的午后,整个竹园村都在一片安静当中,大人们都在睡午睡。我和永福还顶着烈日在太阳地里玩耍。回到家时,又在我家的门楼里用绳子系在房梁上玩荡秋千。那一次太过了火,我竟然横着摔了下来,当我从地上慢慢直立起来的时候,我竟然摔得变哑巴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哥哥了看我那个样子吓呆住了。还有,就不必多说了……
我听过有人说,受过重创,扭伤之类的,就有可能得上这种病,如果这样说,我直觉上认为,就不叫什么病了。可它就是有个自己的名字。最后一年的初中,参加体育中考,我还顺利通过,那个时候,感觉到身体就有些问题了。到了高中,连罗宝权就嘱咐过好几回要买点药吃吃,于是,在高中,药没少吃,没有见有什么效果。

好像我写的人,没有几个是完美的,多多少少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痛。
在这会,我和大姑夫说什么,也只是一种谈话。而事实上,也只能是一种谈话。之所以说过我和父亲共同编造一个谎言,这会让谁都知道了,是这样的:
你对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就会成为这个人对另外一个侃大山的谈资。如果你有像隐私一样的事情,都会成为流传的对象,而这种算得上隐私的东西,对一个人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的。你对人说一句假话容易,可别人就当真,你再对人说一辈子假话,只有你自己当真了。连我也不再相信群众了,什么话还得看对象,可我看谁都一样,不能相信了。
在农村生活的耳濡目染里,我一直发觉有这样一句话,往往而且分明是自己在骗自己,那就是这样说的:今天我给你说了他的事,你千万别让他知道我说了他什么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别人有病,当然不是他对你说:我有XX病。如果这样,他真的有病。谁想自己有病?
我父亲还不曾意识到的一点那就是,他极力的为我哥哥操办着婚事,就像这冬末刚刚结束但还不知道最终结果的婚姻,这一次,谁都不清楚成与不成。我和父亲共同编造一个谎言,那就是,谁再问我身体怎样了,我都回答说,早好了。
我不清楚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怎么地有了一个憋嘴的哥哥。如果他能说会道(我指的是能和女孩子当面顺畅地对话),婚姻早就不成难事了。可是,就不。几经周折,他还要为找对象头痛一阵子。
逢人有人问,他是怎样的人,他有怎样的家庭,他是否有房子,有钱……如果有人这样问,可能又是哪个媒婆想上门了。我不想让我的身份成为他的负担,说出去,大家以为我是大学生,这三个字,在农村还有一点份量,可我马上就不是的了。再说了,我是大学生,现在跟他还没有什么挂钩,人家与他打对象,又不是我,我再好,也只是我。人家不会因为我好,会喜欢上我哥。而我有什么问题,反而会影响他。要是谁七传八传的,不就让人家知道了我哥有一个有病的弟弟?这多多少少会对他的婚姻问题有点影响,我不得不考虑来点撒谎了。

我从武汉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父亲母亲忙着为哥哥的婚事操办,我还在其中搅和着。我和父亲正谈我后来的打算。我已经决定放弃最后的大学生活了。当然,我父亲知道这后,是沉重的。于是,我迎来双面危机。
一个是有龄大婚姻难问题的哥哥,一个是要放弃大学面临新选择的弟弟。再不对人说真话了,别人还怕他有我这样一个弟弟呢。逢亲友,再说自己身体的不适,多半会传得远,假若我要在农村找一个老婆的话,再到自己面临婚姻问题时,别人第一个不同意的便是我这人有病。我想我也该为自己说真话来点自私的了,什么有病,TMD,我会一直好不了么?
如果我实话实说,这更会影响我哥哥,尽管他跟我在婚姻问题上,是扯不上什么联系的,可是影响还是存在的。农村人操办婚姻,很看重声誉。就冲着这一点,我能为哥哥做到的,就是见人再问我身体状况,我都不再说实话。人,干吗要那么诚实?
是应该这样才对。

大姑夫在后面走,我走在前头。他不再多问,我也不再多答。到了坟场,放下所带的东西,大姑夫给大班子人倒茶水,我放下稻草就回头返回了。

给死人挖井是没有什么看头的,可有一个人却有帮头,他竟然输在了村里习俗上。他帮着大伙挖井,大伙没有谁阻止他,应该有人阻止的。
按理,他不能帮忙的,他就成为一个笑谈,但没有人笑。

这个他,就是我哥哥。
整个坟茔处,按理,挖井是由大班子人来做的,是不容后姓人家插手的。
挖井遇到坚石,需要用到钢钎,大铁锤,没有谁回到村子里拿,就我哥去了,而且他再次到坟地的时候,站在井正中的帮忙的人就是他。
是母亲跟我说这些事情的。我听了之后唯一的想法不是别的,也不会联想到,因为我哥和后小勇关系好,好到要为老爹爹亲自挖井这份上来,这真是疏忽了村俗的表现。什么人做什么事,我哥却——

我哥初三没有毕业,就随大流一起到广州打工,相比之下,后小勇虽小学毕业,可农村的孩子懂礼比懂书本还要重要,他却显得比我哥懂礼的多。穷家孩子早当家,在这里得到印证。
都快到了晚上了,后小勇还没有回家。院子当中的后国民又打手机去问了,那边后小勇说,快了,快要回来了。

当冬日西夕最后一抹光消失的时候,大班子人同回来了。新坟附近的另一个刚刚不久的新坟,已经来人烧纸钱了。村里年末,就是死人不太喜庆。那是陈师娘的新坟,一直说着的就是死人的事情,连我自己都觉得受压抑。如果不是因为那是陈师娘的新坟,我顶多只是问一下罢了,而后,正有我跟她的来往。她讲着一段真实而模糊的故事。只可惜,她走得太匆忙了。我还没有跟她说,我都有了什么最近的消息。
从视线里转过来,我想,吃过今天的晚饭,关于这个白事的场面,应该永远成为昨天了。如果说不是因这个场面,我照样会一个一个地写到每一个人来。
我不只是跟陈师娘一个人说,我是在写小说,我还跟我的老师都说过了的。我坐在一条板凳上,看着所有的人来来晃晃,我一一观察着他们,随着他们的走动变换着视角,我像个贼。
到吃晚饭的时候,自家的人,都早走光了,场子上不到三十个人。
晚饭后,略微起风了,寒意正慢慢涌来。

“你回去吧,都留在这做什么?人多手杂”。永福对我说。
“嗯,我就回去算了。”我小声说,没有再说什么别的话。
我父亲母亲都没有走,我就先走了。他们还要留下来,老后家的人不能都走光了,堂前,是得有人守的。
趁天没有黑下来,我就回去了。

顺着小河路一直走回家。半路遇上了汤行进,他正从酒行里完工回来,顺着风似乎能嗅到粮食酒的香气从他身上散着开来。(汤行进,是酒家之主,自己酿酒,有二十多年了。)
没有赶我三爹的礼(送礼的意思)。我今天全天在场也没有看见他去,他和我三爹虽说也是多年的老邻居,可这一会,关系也变了。一次吵架,两个家庭的关系就这样渐隐了。
我和他遇上了。又是他主动先和我打招呼。我下意识的觉得,这又是我的一个失足点。每一次都是他先打的招呼,出于尊敬,照理,晚辈遇上长辈,都得先由晚辈打招呼的。我一见了他的面。也不知道说啥好,他就先开口说话了。
如果说,在农村懂礼节,最好的去处,就是和村里的每一个人碰头,谈话,哪怕一大早见了面,只说一个好字,也比闭口不说话好N倍。
我就这样试着与大家交流着,大家眼中的我,有人说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气了。有谁会想到,我还在这个村里寻起根来。
除了前文中说到的我由于得病,让自己在学校期间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地大胆的放开自己,于是,一个人天生的那一面受到压抑,让我成了一个内向的少年。这其中,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方面。关键的因素,还来自家庭的影响。
很简短地和大叔打了一招呼,后又各自走开了。
我从心底里感谢大叔为我哥说媒,我真希望,这一次相亲,能真的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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